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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淬迹

第二十九章 淬迹 (第2/2页)

这些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黑纹铁的坚硬远超想象,以他粗陋的工具和手法,想要进行真正的“加工”,难如登天。弧形薄片只能刮下极少量的、不均匀的粉末;弯钩尖端“钻孔”进展龟速,且极易磨损钩尖;敲击凿杆更是徒劳,反震之力让他手臂酸麻,黑铁碎片纹丝不动。
  
  但他并不气馁。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这金属的特性,对这些工具的可能用途,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他知道,急不来。这就像他体内的修炼,是水磨工夫,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次看似徒劳的尝试和积累。
  
  他也开始思考,如何“保养”这些初步清理出来的工具。苏芸讲过,某些植物油,如桐油、蓖麻油,有防锈、润滑之效。但那些东西,在杂役院是稀罕物。他退而求其次,尝试用自己每日分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用于涂抹手上皴裂的劣质动物油脂,在工具清理干净的部分,薄薄地涂上一层,防止其再次快速氧化。虽然知道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没有。
  
  时间,在白天麻木的劳作和深夜隐秘的修复、实验中,又过去了半个月。那件弧形薄片工具,已被他清理出近半,虽然依旧粗糙黯淡,但已能看出其大致的轮廓和刃口走向。弯钩工具清理了约莫三分之一,钩尖和部分钩身已显露峥嵘。凿杆只清理了尖端一小段。
  
  而他也从清理下来的锈垢和实验产生的金属碎屑中,筛选出极少量、颜色最深、质地最细密的黑纹铁粉末,与之前从那块“原石”上刮下的粉末分开存放。这些粉末,颜色更加沉黑,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带着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使用这些新得到的粉末,只是小心收藏。他隐隐觉得,这些来自不同“黑纹铁”的粉末,性质或许有细微差别,需要更谨慎地对待。
  
  这一夜,陈默照例来到库房后。他正准备继续清理弯钩工具中段一处顽固锈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风声或虫鸣的异响——是踩断枯枝的声音,来自库房另一侧,靠近杂役院主干道的方向!
  
  有人!
  
  陈默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狸猫。他毫不犹豫,立刻停止所有动作,将手中工具和正在使用的瓦片、破布,以最快速度塞进油布包裹,然后连同包裹一起,猛地推进那个堆放破陶瓮的木架最深处,用草席和朽木重新掩盖好。同时,他抓起旁边一把废弃的、生满锈的破镰刀,和几块散落的碎木,胡乱扔在自己刚才蹲坐的地方,然后迅速闪身,躲进了库房墙壁与后面土坡之间一道狭窄的、堆满腐败落叶的缝隙里,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
  
  几乎就在他刚藏好的同时,两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库房后的空地上。
  
  借着极其微弱的、从云层缝隙漏下的朦胧月光,陈默勉强辨认出,那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并非杂役短褂的人影。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有修为在身,且刻意隐匿了气息。
  
  是外门弟子?还是……执事堂的人?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是赵胖子?还是刘三的告密?抑或是……他这些日子深夜频繁外出,终究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那两人在空地上稍作停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其中一人,似乎对地上陈默匆忙间未能完全抹去的一些水渍和新鲜泥土痕迹产生了兴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另一人则缓缓走向陈默藏身的木架方向。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猎手般的谨慎和压迫感。陈默甚至能听到他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一寸寸地扫过木架、草席、朽木……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默的后背。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体内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被他死死压住,不敢有丝毫外泄,连呼吸都放缓到了近乎停止的地步,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耳膜。
  
  那人停在了木架前,伸出手,似乎要拨开那些草席。
  
  就在这时——
  
  “咕——呜——”
  
  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夜枭啼叫,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那伸向草席的手,顿住了。另一个蹲着的人也立刻站起,警惕地望向夜枭啼叫的方向。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摇了摇头,另一人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走。此地无甚异常,许是野猫之类。”蹲过的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
  
  另一人没再说话,只是再次深深地、如同实质般扫视了一遍库房后的阴影,尤其是陈默藏身的那道缝隙方向。陈默只觉得那目光仿佛带着冰冷的针,刺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两人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退去,很快消失不见。
  
  陈默依旧死死地贴在土壁上,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又过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那两人确实已经远去,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好险……就差一点!
  
  那两人绝对是冲着这里来的!是发现了库房后的异常,还是专门来搜查此处?他们是什么人?执事堂的暗探?王炎家族派来的人?还是……赵明、李贺?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土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略微平复。
  
  此地,已不再安全。
  
  那两人今夜虽未发现什么,但必定已起了疑心。他们很可能会再来,或者,会暗中监视这片区域。
  
  他的“工坊”,必须转移。那些工具和材料,也必须立刻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
  
  可是,哪里才是安全的?杂役院就这么大,到处都是眼睛。后山?山林虽大,但带着这些东西,更难隐藏行迹,且夜间山林本身就不安全。
  
  陈默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可能的藏匿地点在脑海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决。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后山,靠近东岭砍柴区域,有一处不大的、因山体滑坡而形成的碎石坡。碎石坡下,被几块巨大的滚石和茂密的灌木半遮掩着,有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缝。石缝很深,向内曲折,入口狭窄,里面却有一个不大的、干燥的、上方有岩壁遮挡的空腔。那是他有一次追一只受伤的野兔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只觉得隐蔽,并未在意。
  
  那里,人迹罕至,距离杂役院不算太远,但足够隐蔽。更重要的是,入口狭窄,且有天然屏障,不易被发现。或许……可以暂时将东西藏在那里?深夜去那里“工作”,虽然路途稍远,风险也增加,但比起库房后这已经暴露的地方,或许更安全。
  
  只是,带着那些沉重的工具和铁锭,夜间穿越山林,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人撞见,百口莫辩。
  
  但,还有选择吗?
  
  陈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退路了。留在原地,等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冒险。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钻出,再次确认周围安全后,迅速从木架深处拖出那个油布包裹。他将包裹重新捆扎结实,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最破旧、也最宽大的外衫,将包裹紧紧缠裹在胸前,再用绳索在身上绕了几圈固定,外面重新套上外衫。虽然臃肿了些,但在夜色和宽大外衫的遮掩下,若不细看,并不明显。
  
  做完这些,他拿起柴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半月来无数心血和希望的角落,然后转身,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杂役院外的黑暗山林之中,向着记忆中东岭碎石坡的方向,疾行而去。
  
  脚步很轻,很快,却异常坚定。
  
  胸前的包裹沉甸甸地压着,冰冷而坚硬,如同他此刻的心。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仅要与体内的伤势、外界的压力搏斗,还要与这无边的黑夜、与随时可能出现的窥探者,进行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的捉迷藏。
  
  而手中的工具,怀里的铁锭,便是他在这场黑暗游戏中,仅有的、微弱却不愿放弃的筹码与……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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