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沸 (第2/2页)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染血的半边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同样染血的、平凡无奇的柴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此刻看来如同巨兽之口的黑石台。
高台上,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目光也再次投注过来,看着那个步履维艰、却依然倔强前行的少年身影,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石台边,灰衣执事看着一步步挪近的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上台的石阶。
石台上,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色弟子服、面容带着几分粗犷和戾气的少年,已经抱臂而立。他便是王炎。他看着陈默艰难地、一步一步挪上石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只瘸了腿、却还不自量力走向屠刀的羔羊。
陈默终于踏上了石台。他站定,微微喘息,用左手将柴刀换到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炎。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王炎嗤笑一声,放下抱着的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掌缘隐隐有淡淡的红光流转,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小子,就是你伤了赵明那个废物?”王炎声音粗嘎,带着戏谑,“倒是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不过,你以为凭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就能在我面前耍横?”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将它尽力收束,凝聚。右肩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击之力。不,或许连完整的一击都做不到。
但,那又如何?
灰衣执事看着两人,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继续比试,但见陈默眼神虽疲惫却清明,站姿虽摇晃却未倒,最终只是沉声道:“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开始!”
“始”字刚落,王炎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废话,身形暴起!他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带着一股灼热劲风,直扑陈默!右掌赤红,隐隐有热浪升腾,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火云掌”,直拍陈默胸口!掌风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让陈默本就因失血而发冷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掌,速度、力量、威势,远超之前的赵明!炼气四层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要将陈默彻底击垮的意味!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掌下去,以陈默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陈默在王炎动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没有试图后退或闪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对方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他只是在对方掌风及体的前一刻,做了一件极其简单、也极其疯狂的事——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包括那缕微弱的暖流,尽数灌注于左臂和左腿!然后,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不是迎向掌风,而是斜斜踏向王炎前冲路径的侧前方!同时,身体借着这踏出之势,向右侧全力拧转、倾倒!
不是躲避,而是“撞”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用自己未受伤的左半边身体,去承受对方这必杀一掌的部分威力,同时,为自己创造出一线,或许是唯一一线,反击的机会!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炎赤红的手掌,未能完全击中陈默胸口,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默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灼热凌厉的掌力瞬间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陈默左肩锁骨处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整个人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击得向后抛飞,眼看就要跌出石台!
但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凌空、无处借力的瞬间,他那因剧痛和冲击而近乎涣散的眼神,却猛地凝聚!一直垂在身侧、握着柴刀的左手,借助身体被击飞旋转的力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如鞭,猛地向前一甩!
“咻——!”
染血的柴刀,脱手飞出!它不是被“掷”出,而是被身体旋转的离心力,配合着手臂最后那一甩,如同黑暗中一道不起眼的、染血的黑色闪电,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避开王炎因击中目标而略微松懈的正面,自他视线难及的侧后方,疾射向他右腿的膝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王炎一掌击实,正觉快意,根本没想到一个被自己重创、即将落台的人,还能在绝境中发动如此诡异刁钻的一击!当他察觉到脑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经晚了半步!
“噗嗤!”
柴刀锋利的刃口,狠狠切入了王炎右腿膝弯外侧的皮肉之中!虽然因是飞掷,力道不足,未能切筋断骨,但也入肉寸许,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王炎发出一声痛吼,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而陈默的身体,则“砰”的一声,重重摔在石台边缘,又向外滚了半圈,半边身体已然悬空!他趴在台边,又呕出一口鲜血,左肩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灼热掌力肆虐的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掉下去。他伸出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了石台边缘一道粗糙的缝隙!五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用尽最后的意志,吊在台边,没有坠落。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石台上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
王炎单膝跪地,右腿膝弯血流如注,脸上因为剧痛和暴怒而扭曲,死死瞪着台边那个吊着半条命、却仍未落台的少年。
陈默吊在台边,口鼻溢血,左肩明显塌陷,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厥或松手坠下,但他那只抠进石缝的右手,却稳得可怕。
灰衣执事也愣住了,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判定。按规则,身体触及台外地面即为负。陈默现在身体一半悬空,但毕竟还未落地。
王炎喘着粗气,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拔出嵌在膝弯的柴刀,带出一溜血花,狠狠掼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受伤,一时竟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吊在台边的陈默,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正试图站起的王炎。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那只抠着石缝的、鲜血淋漓的右手,五指猛地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悬空的小半个身体,一点一点,重新拉回了石台!
每拉回一寸,他口中就溢出一股鲜血,左肩处的伤口也渗出更多的血,将身下的石台染红。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这具早已该崩溃的身体,完成这不可思议的动作。
终于,他整个身体,重新滚回了石台范围。他瘫倒在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肺部也受了伤。他试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和胸腹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发力,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牵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王炎此时终于勉强站了起来,右腿还在流血,一瘸一拐。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看着台上如烂泥般瘫倒、却依旧睁着眼盯着他的陈默,狞笑一声,拖着重伤的右腿,一步步逼近。
“小杂种……你找死!”
他抬起完好的左掌,赤红再次凝聚,虽然因为伤势威力大打折扣,但要了此刻的陈默的命,绰绰有余。
台下,惊呼再起!谁都看得出,王炎已动了真怒,甚至杀心!
灰衣执事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干预——
就在王炎掌力将发未发、陈默瞳孔中那赤红掌影急速放大的刹那——
“够了!”
一声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广场上空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一颤!
王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掌缘红光闪烁几下,不甘地熄灭。他骇然转头,看向高台。
只见那位一直端坐的紫面长须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负手立于台前,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看向“丙字三台”。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重如山岳的威仪,让王炎瞬间如坠冰窖,满腔的暴戾和杀意被冻结,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冷汗。
“胜负已分。”紫面老者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胜。”
“不!他还没输!他……”王炎下意识地想争辩。
“嗯?”紫面老者目光微转,落在王炎身上。
王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牵动腿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紫面老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台上奄奄一息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对台下吩咐道:“来人,送他去医舍,好生救治。”
立刻有数名灰衣执事弟子快步上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陈默抬起,迅速向广场外走去。经过王炎身边时,王炎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血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台下,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轰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声浪!惊叹、议论、难以置信的呼喊,交织成一片。
“赢了?又赢了?!”
“我的天!这陈默……是个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那最后一刀……他怎么想到的?!”
“王炎可是炼气四层巅峰啊!居然被一个重伤的杂役,拼成了这样……”
“这陈默,怕是废了……伤成这样,就算救回来,也……”
各种声音,沸反盈天。人群中的李大,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比台上的陈默还要白,嘴里喃喃不知说着什么。而远处,“甲字一台”边,那个名叫苏芸的白衣少女,也静静望着陈默被抬走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高台上,紫面老者缓缓坐回座位,对身旁一位执事低语了几句,那执事点头,迅速记下。
铅灰色的天空下,较技场上的比试仍在继续,呼喝声、碰撞声依旧。但似乎,所有人的心头,都还残留着“丙字三台”上,那惨烈到极致、也震撼到极致的一幕,和那个名叫陈默的、浑身浴血、却始终未曾倒下、甚至最终“赢”了的少年杂役的影子。
空气,依旧闷热。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而远处天际,那翻滚的浓云之中,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
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