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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版第5章。

修订版第5章。 (第2/2页)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刘虎的眼睛。
  
  “可恩情能当饭吃吗?”
  
  刘虎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娘的药钱,一个月的工钱刨去吃穿,还能剩几个?你娘那腰腿病,拖一年重一年,你真打算让她疼一辈子?”楚宸靠回椅背,语气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五十两银票,就在桌上。总监管的位子,也给你留着。”
  
  他停了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
  
  茶盏搁下,瓷器碰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上个月你在石场库房拿了两根铁钉的事,就不好说了。”
  
  刘虎的脸色刷地白了。
  
  “两根铁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石场的规矩你是清楚的,监守自盗,轻则撵走,重则送官。”楚宸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丢了这份工,你娘怎么办?离了石场,镇上谁还会雇你?到时候你娘断了药,你那点积蓄——你有积蓄吗?”
  
  刘虎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楚宸把银票又往前推了半寸。
  
  “我这人,不勉强人。你好好想想。”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刘虎粗重的喘息。烛火跳了两跳,把楚宸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温润如玉,像是在微笑。
  
  可刘虎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想起母亲的药罐子。想起上个月郎中催药钱时母亲窘迫地翻遍橱柜也凑不够数目。想起母亲半夜疼得翻来覆去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再想起那个总监管的位置,三倍的工钱——这些念头像一把火,把他的脑子烧得一片空白。
  
  他还想起林守正。想起那个大雪夜的雪碴子和冰坨子一样的鞋。想起修锄头时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一声脆生生的“林叔”。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干。”
  
  楚宸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他站起身,走到刘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可刘虎觉得肩头像压了块铁砧。
  
  走到门口,脚步未停,只撂下一句:“手脚干净些。别留首尾。”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你走吧。”
  
  脚步声远去。偏厅里只剩下刘虎一个人,盯着桌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烛火一跳,银票上的数字像两只黑洞洞的眼。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走出偏厅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不敢不答应。”
  
  刘虎跪在地上,声音沙哑,眼泪淌了满脸。
  
  “我不答应,他把偷铁钉的事捅出去,我就得蹲大狱。娘,你怎么办?我蹲了大狱,你的药怎么办?咱家的米怎么办?离了石场,谁还会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像是把心肝肺一块儿往外掏。
  
  “可我也不敢动手……林叔对咱家那样,我怎么下得去手?我想了两天两夜,想到了张三。”
  
  张三是个什么人,石场上没人不知道。
  
  赌鬼。外头欠了一屁股烂债,讨债的堵了他家三回,把他老娘吓得不敢开门。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肯干。
  
  刘虎约他在石场后山的破庙里见面。天已经黑了,庙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来晃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稻草味混着陈年尿骚,刘虎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张三蹲在墙角的破蒲团上,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发贼。
  
  “十两银子。”刘虎把价码说了,“事成之后,一分不少。”
  
  张三嘬了嘬牙花子,眼珠子转了转:“就让他躺几个月?”
  
  “嗯。”
  
  “那不难。”张三咧嘴笑了,“在撬棍上做点手脚就是。”
  
  刘虎蹲在门槛上,盯着地上一条被蚂蚁蛀空的木头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庙里的菩萨听了去。
  
  “不能让人看出来。石场上干活的人都长着眼睛,你要把时间掐准了,挑收工前最后一轮撬石的时候下手。那时候人都乏了,不会盯着别人看。”
  
  他停了停,嗓子发干。
  
  “林叔脚底下踩的那块垫脚石,你想办法松一松。他踩上去吃不住力,身子一晃,你手里的撬棍趁势偏了方向——谁看都是失手。”
  
  他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手脚一定要干净。撬棍事后扔到废石堆里,别留。那块垫脚石,能翻个面就翻个面。但凡留下一点痕迹,往后查到你头上,楚家不会保你。我也不会。”
  
  张三吐了口唾沫,在石头地上搓了搓手指。
  
  “放心。这种事,我办过。”
  
  “那天,最后一轮撬石。”
  
  刘虎的声音碎得快要连不起来。
  
  “我主动揽了瞭望的活。站得高,看得远。我看见张三趁人不注意,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在林叔脚底下的垫脚石上撬松了一角。我看见林叔踩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还没稳住,张三手里的撬棍就偏了——”
  
  他抬起手,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看见撬棍砸下去!我看见林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我看见他胳膊软塌塌地垂下去!我就站在那里——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那么看着——娘,我不是人!”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刘阿婆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宸。”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楚宸亲自找的你。”
  
  她忽然全明白了。不是天灾,不是意外,不是什么命不好——是楚宸。是楚宸一步一步算计好了的。从石场上的手脚,到今早那方钉在林家墙外的木牌,每一步都是棋。
  
  而她的儿子,就是楚宸手里的那颗棋子。
  
  “娘——”刘虎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楚宸说,天塌了有楚家顶着,没人会查。他说事情办好了,给我总监管的位子……可我没动手!我真的没动手!是张三动的手!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只是——”
  
  刘阿婆站起来。
  
  她身子晃了两晃,伸手去撑桌沿,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娘——!”
  
  刘虎扑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肩膀。刘阿婆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乌,眼睛半阖着。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淌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娘!娘你别吓我!娘——!”
  
  不知过了多久,刘阿婆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看刘虎。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灶台上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
  
  “扶我起来。”
  
  刘虎赶紧搀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抱到床上。刘阿婆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刘虎。
  
  刘虎跪在床边,浑身发抖,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额头上磕出一个青包,渗着血丝。
  
  “娘,你打我。你骂我。你打死我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刘阿婆摇摇头。
  
  “我不打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伸出手,摸了摸刘虎额头上磕破的皮。那手势很轻,轻得像那年雪夜里,她抱着烧得滚烫的虎子,也是这样摸他的额头。
  
  “虎子,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娘抱着你跑了半个镇子,没人肯开门。是你林叔,从热被窝里爬起来,踩着半尺深的雪去请郎中。走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全是雪碴子,鞋冻成了冰坨子。他婆娘端了热水给他泡脚,他把脚往盆里一放,指着你对郎中说——”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快看孩子。”
  
  她把手收回去,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刘虎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一下,两下。磕到破了皮,渗出血来。
  
  “娘,我错了。我去林家磕头认罪,我去伺候林叔一辈子——”
  
  “你住口。”
  
  刘阿婆把手从脸上移开,一把攥住刘虎的衣领,老眼圆睁,眼底全是血丝。
  
  “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到死都不准再吐一个字。”
  
  刘虎愣住了。
  
  “你去认罪?楚宸能把林守正的手弄断,不能把你这个活口弄没?你前脚进衙门,后脚楚家就把所有罪推给你和张三。你是楚家石场的管事,你说是楚宸指使的,谁信?你有字据吗?有人证吗?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到了公堂上就是罪证——人家只会说你偷了银票还反咬东家。”
  
  她松开手,声音颓然塌下来。
  
  “恩情你还不起,罪也赎不清。你这辈子,都欠林家的。下辈子投胎当牛做马,也是欠着的。”
  
  刘虎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想赎罪。可母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刘阿婆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儿子一眼。她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把火重新生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明明灭灭。
  
  “去把脸洗了。把眼泪擦干净。”
  
  刘虎愣愣地跪在原地。
  
  “站起来。”刘阿婆没有回头,“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欠下的,得一辈子还。”
  
  刘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刘阿婆翻出橱柜里的鸡蛋,一只一只放进竹篮。又从案板上割下半刀腊肉——那是上回刘虎拿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油都凝成了白霜。用油纸包了又包,扎上细麻绳。末了,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米,用布袋装了,扎紧口子。
  
  鸡蛋十来只,腊肉半刀,米两碗。
  
  太轻了。
  
  轻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她有什么呢?一个单薄贫寒的人家,一条早已干瘦的老命。把自己拆骨剥皮,也赔不起林家那根顶梁柱。
  
  她挎着竹篮,走出院门。
  
  从巷口到林家,不过百来步。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竹篮挎在胳膊上,越挎越沉。
  
  林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那方褪色的福字,边角翻卷着,在风里轻轻打颤。
  
  刘阿婆站在门外,抬起手,又放下。如此三四次,才终于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
  
  绣娘站在门内,眼下泛着青灰,两鬓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侧。一见是刘阿婆,她还是撑出笑来:“阿婆来了。”
  
  “秀儿。”刘阿婆把竹篮往前递了递,“这几个鸡蛋,给守正补补身子。”
  
  绣娘低头一看,篮子里除了鸡蛋还有腊肉和白米,连忙推回去:“阿婆,这太多了,您上回送的还没吃完呢。您自己留着——”
  
  “拿着。”刘阿婆把篮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发颤,“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绣娘怔了怔,多看了她一眼。刘阿婆那双老眼红红的,像是哭过。整个人站在门口,身子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交握在围裙前面,指节绞得发白。
  
  “阿婆,您进来坐。我去炒两个菜,您留下来一块儿吃。”
  
  “不了不了。”刘阿婆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家里煮着呢,我得回去。”
  
  “那您坐一坐,喝口水——”
  
  “不坐了。”刘阿婆摇头,声音低下去,“不坐了。”
  
  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她回头,朝林家院子里望了一眼。
  
  灶房上头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短打和孩子的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堂屋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声响。
  
  她没有看见林守正。
  
  她也不敢看见他。
  
  刘阿婆收回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浊重、绵长,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
  
  她迈过门槛,走进巷子里。
  
  身后,绣娘端着那篮子鸡蛋,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总觉得阿婆今天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秋风卷着桂香拂过巷弄,拂过林家院外那方朱漆刺目的木牌,拂过她花白的发髻。
  
  刘阿婆低着头,一步一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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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钩子】
  
  当夜,刘阿婆闭门不出。刘虎守在门外,听见屋内压抑的咳嗽与辗转声,断续至深夜。天亮前他惊醒,母亲已不在房中。灶台上搁着一碗冷粥,碗底压了张皱巴巴的包黄纸,上头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那是她学写的姓。刘虎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停不下来。而刘阿婆正独自走在通往城隍庙的土路上,袖中攥着攒了半年的碎银。她不信神。但除了神,她已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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