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封王 (第2/2页)
次日清早,黄立极带领使团主力启程返京。王承恩与吴三桂留在沈阳城内。皇太极指派范文程全程陪同,范文程一早就带着两名笔帖式等候在驿馆门口,见到王承恩便拱手见礼:“王公公,关于马市重开的几项细则,大汗吩咐臣前来与公公当面核对敲定。核对完毕之后,臣再陪同公公在城中游览一番。”
王承恩含笑拱手回礼:“此番便有劳范先生了。”
整整一个上午,王承恩与范文程在驿馆正堂逐条核对马市重开章程。
王承恩逐条宣读条款,范文程逐一核对确认,两名笔帖式在一旁执笔记录。
所有章程核对完毕,双方签字画押加盖印信,公事了结。范文程将文书妥善收好,起身说道:“公公难得莅临沈阳,不如由臣陪同公公出城逛逛?”
“正有此意。”王承恩起身整理了衣襟,“咱家也正好看一看沈阳城内的市井风貌。”
范文程陪同王承恩、吴三桂穿行沈阳城内,先后查看了大政殿后方兵器库,还有科尔沁铁匠营新建的几处工棚。吴三桂紧随王承恩身后,平日里言语不多,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一切。从兵器库走出之时,他在门口稍作驻足,视线扫过工棚门口堆放的数箱铁矿石,又看向工棚内正蹲身调试淬火油槽的佟养性。佟养性手中那把铜卡尺,刻度在日光下泛起微光——吴三桂一眼便认出,这是遵化科学院专属的编号样式。
范文程察觉到吴三桂的视线,不动声色向前挪了半步,恰好遮挡住他观望的方向,转而笑着对王承恩说:“公公这边请,前方便是沈阳南门外的马市。”
抵达马市之后,范文程陪着王承恩在各家皮货摊位前驻足翻看。王承恩装作有意选购皮货的模样,拿起两张貂皮对着日光查看品相,顺势和摊主闲聊起市面物价。吴三桂则站在不远处茶棚旁,端着一碗茶水,目光望向街对面马匹围栏。围栏之内拴着数十匹新近从科尔沁运来的战马,几名正蓝旗老兵蹲在围栏边打磨兵刃,刀具刃口已然磕出多处缺口。
一名科尔沁马贩子正对着同伴低声抱怨:“大汗下令进献三十匹上好战马给南朝使臣,这些骟马都是草原之上品相顶尖的马匹。马匹送出之后,本地马价势必会随之上涨。”一旁的正蓝旗老兵端着茶碗冷笑一声:“涨价又能如何,我们正蓝旗如今也买不起新马。锦州一战折损了大半弟兄,余下尽是年老体弱的战马。就连存粮马料,都被正白旗借走半数,说是借用,日后能否归还尚且未知。”
范文程就站在王承恩身侧,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王承恩的神情变化。
待到傍晚时分,一行人返回驿馆。范文程将二人送至门口,拱手道别:“公公明日便要启程,臣明日一早前来送行。”
王承恩同样拱手回礼:“范先生太过客气了。”
走入驿馆关好房门,王承恩拿出炭条本,在纸上写下数行记录。
“正黄旗兵马建制完好。正白旗新近调配战马,服役不过十日。正蓝旗损耗严重,老兵军心低落,马料被正白旗借用未还。正红旗老兵居多,新马补给匮乏。镶蓝旗攻城器械仍在修缮。镶红旗骑射战力不足。皇太极麾下依旧保有不俗实力,开马市不过是暂时休战蛰伏。”
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此行所见建州虚实,远比礼部那几页仪注沉重得多。皇太极今日跪的是节杖,心里磨的是刀。科尔沁铁匠营那几杆仿制火铳的弹簧钢料虽不如遵化,可他们已经有铜卡尺了。佟养性蹲在工棚里一寸一寸地量淬火温度,范文程站在马市茶棚旁边面不改色地听正蓝旗老兵骂街——这两个人加起来,比八旗铁骑还难对付。一年的喘息时间,对双方都是倒计时。谁先把自己的短板补上,谁就能在下一仗开打之前多攥几分胜算。”
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窗外沈阳城的夜色正沉,远处大政殿八角重檐上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科尔沁铁匠营的工棚里还亮着灯。
第三日清早,王承恩与吴三桂正式踏上返程。皇太极派遣范文程前往怀远门外送行,他本人则伫立在大政殿八角重檐之下,目送马车驶出城门。直至官道上车马扬起的烟尘彻底消散在秋日旷野之中,皇太极才转过身来。
“返回大政殿。”他低声吩咐道。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十王亭前的彩棚正在拆除,毡毯被卷起装车,松木长案上的银壶铜盘被侍从一件件收纳。诸位贝勒分坐大殿两侧,殿内一片沉寂,无人率先开口。殿外天光透过八角重檐窗格洒落,映照在金砖地面,落下一道道狭长光影。
皇太极走到汗王宝座前方,将顺义王金印放置在案桌之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顺义王这个名号,朕收下了。”他语声不算高昂,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们要记清楚,这枚金印是南朝皇帝所赐,可辽河以东这片疆土,是朕亲手征战打下。封号只是虚名,科尔沁铁匠营之中的火铳模具,才是实打实的依仗。”
他目光扫视在场诸位贝勒,视线在伤势未愈的莽古尔泰左肩之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自今日起,八旗兵马尽数撤回辽河以东驻守,重新开启边境马市贸易。朕只给诸位一年休整时间。一年之内,科尔沁铁骑需要补齐八百新兵员,汉军旗火器队必须攻克仿制火铳弹簧淬火的技术难关。一年之后,朕会亲自带领你们再度打回辽河以西地界。”
大殿之内依旧一片静默。代善低垂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阿敏右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腰间刀柄。莽古尔泰紧咬牙关,左肩绷带在昏暗殿内泛着惨白色泽。
皇太极将目光投向多尔衮。
“多尔衮,当初你驻守辽河渡口,掩护后方兵马渡河撤退。那面受损的正白旗旗幡,你还留存着吗?”
“尚且留存。”多尔衮起身作答,语声平淡却透着坚毅,“旗面之上留有祖大寿骑兵踩踏出的两处马蹄印记,旗身并未破损,依旧能够使用。大汗,臣弟恳请下令,前往科尔沁草原操练兵马。待到明年开春,定会带着操练完毕的骑兵归来复命。”
“准奏。”
皇太极将金印放回桌案原处,转身望向殿外正在拆除的彩棚。棚顶蓝帛已被侍从取下叠放整齐,四角红布在秋风之中翻卷几番便被收纳进木箱之内。十王亭之间的松木长案被陆续抬离广场,烤羊肉的炭火被清水浇灭,白色水汽混杂着松木炭灰气息在广场上空缓缓弥漫开来。
“你们务必记住今日之事。”皇太极说出了心中最后的告诫,“今日朕俯首跪拜,拜的只是南朝使臣手中那柄朝廷节杖,并非臣服于南朝皇帝。这柄节杖明日便会送归京城,可科尔沁铁匠营之内的火铳模具,会一直留存于此。”
秋日凉风穿掠十王亭,八旗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多尔衮走出大政殿后,右手再度抚上腰间佩刀。依照封王大典规矩,受封之人不可佩戴兵刃进入丹陛区域,可踏出大政殿,他的手便会习惯性落回刀柄之上。他伫立殿前,望向南方京城方向,脑海中不由得想起辽河渡口之时,吴三桂那杆自生火铳之上鹰徽在晨光里泛起的冷冽光泽。这柄佩刀是其父努尔哈赤遗留之物,刀刃刻有正白旗牛录编号。他抬手触碰刀鞘处留存的铜卡尺,那把自辽河渡口捡拾而来的量具此刻依旧摆在科尔沁铁匠营工棚之内,丈量着下一炉锻造钢材的各项尺寸。
皇太极迈步走出大政殿,看了一眼正在装车收纳的彩棚物料,对身旁范文程吩咐道:“将佟养性召回工棚,让他亲自盯守锻造事宜。把铜卡尺标注出的各项关键尺寸重新复核校准一遍。科尔沁本地铁矿含碳量比不上遵化冶炼铁矿,淬火温度依旧有着不小差距。问题并非出在锻造配方之上,而是矿石本身品质受限,让他务必想出解决办法。”
范文程应声领命,转身前去传达指令。
当日深夜,王承恩安插在沈阳永福宫的侍女,经由科尔沁莽古斯家族隐秘渠道将一份密信送出沈阳城。密信之上仅有寥寥数行字迹:“封王大典结束后,皇太极于大政殿召集诸位贝勒私下议事。其称顺义王只是虚名,科尔沁铁匠营火铳模具才是根基。下令八旗兵退守辽河以东,限期一年补齐科尔沁骑兵兵员,攻破火铳仿制淬火难关。多尔衮主动请命前往科尔沁练兵,已获应允。皇太极直言,今日所跪拜之人是南朝使臣手中节杖,并非臣服南朝皇帝。”
这份密信在十月之初送至京城,连同骆思恭掌管的锦衣卫存档、王承恩记录的沈阳虚实文书,一同摆放在乾清宫东暖阁龙案之上。
朱由检将密信反复翻看数遍,提笔在文末写下批复:“皇太极跪拜使臣属实,但其执意留存火铳模具图谋发展亦是事实。朕知晓此人依旧心存反扑之心。任由其暗中发展蓄力,待到时日久,他自然会知晓此番图谋难以成事。命王承恩将永福宫侍女传回情报归入熔炉计划存档之中,日后需与锦衣卫卷宗相互比对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