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空谈 (第2/2页)
郭允厚把龙门账示范图展开,进缴存该四栏逐栏念了一遍。
“进减缴等于存减该,两边数字不平就是龙门不合,合上了叫合龙门。”
老朝奉把花镜重新戴上,凑近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这个龙门账,比咱们的老账本严实得多。每一笔银子都有两个影子,你想藏一笔,得把两个影子都藏起来。”
阮胖子挤到前排,问粮商运粮的运费走不走直拨。
郭允厚把册子翻到运粮章程那一页:“辽东军粮运输费用由皇家银行登州分号直接核发,不经过户部漕运司。阮老板的运粮船队从登州出海到宁远,每船运费按运粮契约核验,登州分号当场签发直拨票据。”
阮胖子看完点了点头,转身对自己的账房说:“回去把扬州到登州的运费账册理出来,明天送到登州分号核验。以后运粮不用再等漕运司批条子了,直接找皇家银行。”
郭允厚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
今天早朝上赵应元弹劾他的三条罪名还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赵应元背后是施凤来,施凤来背后是黄立极。
黄立极虽然不再公开露面,但还是内阁首辅,他不说话,他的人还在说话。
自己站在匾下宣读的这份章程,正是那帮人最想废掉的东西。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傅山亲笔写的龙门账总诀: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
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柜台传来算盘声,一颗接一颗,一声接一声,合得上龙门。
当夜,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面前放着骆思恭刚送到的密报。
施凤来近来屡次在值房说“首辅黄阁老公务繁忙,老夫暂代其劳,内阁空虚急需补人”,暗中联络吏部尚书王永光,欲推举门生入阁。
密报末尾附了一句:施凤来与黄立极府邸书信往来近日加密,老奴已截获其中一封,施凤来告知黄立极朝中弹劾郭允厚之事正在,请阁老静候佳音,直拨制必废。
朱由检把密报放在龙案上,手指在“直拨制必废”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施凤来写给李绍祖的那封私信,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施凤来在次辅任上不过数月,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用黄立极还在首辅位子上的这段时间,替黄立极把直拨制废掉。
直拨制废了,户部重新掌握军饷审核权,黄立极就能通过旧部门生重新把控朝政。
他把两封信叠好放进暗格里。
暗格里已经堆满了。
黄立极密令残页,周应坤供词,赵应元与劫匪面谈记录,施凤来致李绍祖私信,施凤来致黄立极密信。
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人。
黄立极虽然不再公开露面,但旧部门生还在活动,施凤来就是推在台前挡箭的人。
施凤来挡不住了,黄立极才会亲自出来收拾局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施凤来的脸,是前世的画面。
崇祯元年三月,施凤来被劾去职,首辅换成了李国普。
李国普干了不到两个月也致仕了,内阁像走马灯一样换人,没有一个撑过半年。
后来换了韩爌,换了周延儒,换到崇祯十七年三月,煤山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世他不换了。
黄立极稳坐首辅之位,施凤来冲在前面替他挡箭。
越是这样,施凤来暴露得越彻底。
等黄立极伏法那天,这些证据就是清算的起点。
不是清算施凤来,施凤来只是挡箭牌,真正的箭垛子是黄立极。
韩爌和周延儒这两个人,前世都当过首辅,也都出了事。
这一世他提前把两人塞进内阁,用韩爌制衡东林,用周延儒填补施凤来的空缺。
两个人都不干净,韩爌太清,清到只讲气节不讲实务;周延儒太滑,滑到谁的船都敢上。
眼下大战在即,暂时动不得。
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龙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颗圆润的珠子。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把新沏的茶放在龙案上。
他发现皇爷没有在看奏疏,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舆图上的皮岛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皇爷的手指正停在那座小岛上,指尖在岛与登州之间的那道海线上来回划了两下。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推门进来,低声禀了一句:“皇爷,骆思恭又送来一份急报。施凤来今日酉时从黄府后门出来,袖子里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暗桩跟到半路,那封信分成了两路,一路送进了韩爌的府邸,一路送进了周延儒的府邸。”
朱由检接过急报,拆开封泥。
骆思恭的字迹极细,每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韩爌和周延儒两个名字写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两个人都是他亲手提上来的内阁新贵,入阁不过数月。
施凤来同时给他们送信,是要趁大战在即、人心浮动之际,把内阁里所有人都搅进来。
他把急报放在龙案上,手指在两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三下。
淤泥滩上的火药在等这批粮草,延安府的番薯苗在等这批粮草,通州码头的银子也在这条路上。
大战在即,他没有闲工夫陪他们玩弹劾游戏。
可是这两条同时送出的藤蔓,他得顺着摸一摸,看看到底是韩爌先动,还是周延儒先动,施凤来在这两个人身上下的注,哪个更重。
龙案上还摊着徐光启那份番薯留种要则的草稿,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七八遍。
方正化刚才进来换茶的时候说,徐阁老为了赶这份要则,昨晚在屯田司的试验田里蹲到后半夜,今早天不亮又起来写,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朱由检把草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处涂改都用指甲刮干净了重新写,纸面上连一处墨渍都没有。
朱由检把草稿压在卢象升的奏疏旁边,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去徐府传朕口谕。徐阁老寿宴,朕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