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商队 (第2/2页)
自己这平凡至极,苦苦挣扎了大半辈子的人生里。
那个时刻,来了!
如果当时有了畏惧,如果当时选择放弃。
就算那位公子宽宏大量,肯放他走。
他的下半辈子还能做什么?
继续在泥泞的官道上做一个小小的行商?继续看那些城门卒的脸色?继续为了几文钱的差价和那些粗鄙的农妇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最后老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拉倒吧!
他肯为了些黄白之物把命都赌在乱世的刀口下。
如今有这么一个,能把所有高不可攀的长安权贵,全都当成猎物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他面前!
他怎么可能不紧紧抓住?!
玩弄他们!
用那些用沙子烧出来的东西,用所谓西域商队的伪装,去玩弄那些自诩清高、掌控天下权柄的大人物们!
去享受这长安城的繁华,在这座由公子亲手给他搭好的舞台上,演出他王某人此生最疯狂、最精彩的一场大戏!
云间阁的大门外,远处的长街尽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呼海啸般的轰动声。
甚至连三楼的木栏,都在这声浪中微微抖动。
王掌柜收回目光,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蜀锦长袍,嘴角含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生财笑意。
大幕,渐起。
该他了!
......
朱雀大街上。
伴着一阵阵夹生大乾官话的吆喝声,一支打扮得极具西域风情,浑身上下都透着风尘仆仆味道的庞大商队,正在无数人的瞩目下,缓缓前进着。
作为长安城的主轴,朱雀大街宽阔无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排驰骋。
这条街,本就是大乾最繁华的所在,两侧商铺林立,酒旆迎风。
但今日,这条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大街,却被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夹道观看,驻足议论,惊呼声此起彼伏。
长安城作为天下的中心,包容万象,百姓们并不是没有见过西域胡商。
恰恰相反,西市里就住着不少黄头发、绿眼睛的异族人。
可即便如此,这支云间阁的商队,依然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今日长安城的主角。
要知道,为了将这场戏做足,有些事情从王掌柜来到京城便开始了!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才找到了足以让这场戏以假乱真的东西。
--这支商队里,的的确确混杂着十几名穿着奇装异服、面目迥异的西域人!
他们骑着双峰骆驼,手里摇着铃铛,用那种奇怪的语调,大声赞美着**和财富。
这些真正的胡人,再加上商队成员身上那些风餐露宿后的疲惫与风霜。
彻底坐实了这支商队“历经半年,远赴西域”的说法!
“真的是从西域回来的!”
“你瞧那人,那骆驼,绝对是从沙漠里走出来的!”
人们踮起脚尖,拼命地往前挤,甚至有顽童和闲汉,不顾危险地爬上了街边商铺的屋顶。
只为了能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一眼那些流言里装满了西域琉璃与无价宝石的马车。
而整支商队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商队后方,那装着沉甸甸的重物,压得车轴发出“吱嘎”声的红木货箱!
十二匹挽马,拉着一辆特制的大车。
马匹喷着响鼻,显然是拉得极费力气,那木箱子被防雨油布盖着,绑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那惊人的重量,那越是隐藏就越能勾起人们好奇心的质感,已经随着人们的交头接耳,惊动了整个长安!
街头的百姓发出惊叹,那些之前在茶馆里、在酒肆中,信誓旦旦这支商队肯定已经死在沙漠里、连骨头都被风沙掩埋的质疑者们。
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商队穿过朱雀大街,最终驶向了云间阁。
此时云间阁大门处早已是人山人海,连云间阁自家雇佣的护卫,都快要拦不住汹涌的人潮了。
而随着商队入城、安然返回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那些大人物们,也坐不住了!
以钱大富为首的,第一批半年前抵挡不住诱惑、咬牙签了契约的投资者。
以及那些闻风而至,在半年前因为犹豫不决、因为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从而错失了第一波良机的权贵们。
纷纷抛下了手头的公干、生意和应酬,坐着挂起各色府邸标识的豪华马车赶来。
云间阁的一楼大堂,乃至二楼雅座,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被挤满。
......
人群前方,靠近大堂中央高台的位置,站着大腹便便的钱大富。
作为从底层街头卖烧饼,一路摸爬滚打,经历无数阴暗算计才爬到如今京城豪商位置的精明人。
钱大富一向以自己那毒辣的眼光和极好的耐性而自豪。
可是半年前,在那间雅座里,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被王掌柜抛出的那种“零风险、琉璃抵押、三成高息”的条件所诱惑,投下了足足几万两白银的巨资!
他如今虽然有钱,几万两算不上什么,但在商队离开长安,渺无音讯的这半年里,钱大富的内心也一直备受煎熬。
虽然他的确从云间阁那里,抱回去了几套琉璃器皿作为抵押,就算商队全死了,他也能靠着卖琉璃回本。
但在没有真正看到商队带回来的真金白银、现款结算之前。
商人的本能,依然让他感到有些不安,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怀疑是不是王掌柜卷铺盖跑路了。
好在,商队,终于回来了!
其他投资者的心情跟他也差不多。
在一片嘈杂和躁动中。
王掌柜,在几名俏丽侍女和彪悍护院的众星捧月之下,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永远不急不缓的笑脸,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冗长无聊的客套,王掌柜站定后,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抬上来!”
一声令下。
门外几十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的力汉,喊着号子,将刚才在街上压得马车吱嘎作响的箱子,用麻绳绑着,用木杠抬着,一步一顿地抬进了大堂中央。
“砰!”
第一口箱子落地,大堂的青砖地面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足以见得,这箱子里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众人的反应,也在这一声闷响中,被彻底点燃。
“砰!”
第二口箱子!
“砰!”
第三口!
......
每多一口箱子被抬上来,落地发出那种沉闷厚重的声音,大堂内的众人,特别是那些权贵的呼吸,就越是急促几分!
尤其是钱大富。
以及那几位被钱大富为了“拉纤抽成”,而拉下水的投资者们。
他们的视线落在那些箱子上,仿佛要将其盯出一个个窟窿来。
等到足足十口大箱子,将高台下方堆得满满当当。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抽出了一页文书,展开之后,清了清嗓子。
开始当众,念诵这半年来的商队见闻总结,这也是给所有投资人的一个“交代”。
“承蒙诸位贵人厚爱,云间阁安利商队,于去岁冬日出关。”
王掌柜的声音传遍大堂。
“我等从长安出,过玉门,历经风沙苦寒,路上遭遇沙暴两次,折损十一人;遇流寇马匪劫掠三次,所幸护卫拼死抵抗,保全了货物。”
他念得很详细,连遇到什么危险,折损了多少人,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反而更增加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下面的人听得聚精会神,随着王掌柜的语调,心情也是起起伏伏。
“好在,天佑我等。”
王掌柜语调一扬。
“商队最终,成功抵达了西域深处。”
“我们将从中原带去的丝绸、瓷器,在那边,卖出了天价!随便一匹中下等的丝绸,换回来的,便是等重的香料和碎金!”
“而后,商队又在当地,大量收购了那边的无瑕琉璃,再次穿越大漠,历时整整半年,九死一生,终于,在今日返回了长安!”
听到这里,人群中,有一位平日里对西域颇有研究的权贵,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声问道:“王掌柜!你说得轻巧!”
“如今西域大乱,诸国攻伐,原本的商路早就断了!你们商队,到底是走的哪条路?过的什么古道?竟然能避开那些大股的乱军,安然带着这么多财富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这确实是最大的疑点。
若是西域这么好去,那利润这么大,长安城的商人们早就蜂拥而去了,哪还轮得到云间阁一家独大?
面对这个明显是发难的问题,王掌柜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收了起来,然后,高深莫测地一笑。
笑而不语。
那笑容里,透着三分得意,七分神秘,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
这条能够安然往返西域的隐秘“商道”,换做是谁,都肯定要独家控制在手里啊!
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怎么可能当众说出来告诉别人?!
众人不再追问路线,他们的情绪,反而被这种“独家垄断”的神秘感,推得更高,周围那些在半年前入了股、砸了重金的人,此刻已经紧张得不行,而那些半年前没有入股的权贵们,此刻一个个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他们既恶毒地希望,云间阁这是在虚张声势,希望箱子里装的都是石头,拿不出钱来,让钱大富这群蠢货血本无归,好证明自己当初的“稳重”是正确的。
但同时!
他们心底也在隐隐期待--期待云间阁真的做到了!虽然自己因为一时犹豫,没赶上第一趟,但之后也不是不能紧跟这风潮!
在所有人快要被这种压抑和期待逼疯的眼神中。
王掌柜满脸笑意。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开箱。”
话音落下。
“咔!咔!咔!”
数十名力汉上前,同时撬开了那十口巨大的箱子,掀开了盖子。
紧接着。
白花花的现银、一根根铸造得极规整的金条,就像是凡铁一样,堆满了整整十口大箱子!
在云间阁大堂四周,那透进来的天光和明亮的大烛照耀下。
这些没有任何遮掩的黄白之物,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足以让任何人抛弃理智、陷入疯狂的璀璨光芒。
诺大的云间阁大堂里,聚集了数百人,此刻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齐齐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