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闾珣传承——母亲的最后一份名单 (第2/2页)
屏幕这边,于凤至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别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她看着屏幕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渡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叫于小梅?”她说。
“是。”女孩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坐得很直。
“你奶奶在被服厂做工的时候,我教过她打算盘。她学得比你慢——从一加到一百,拨了好多遍才拨对。但她拨珠子比你稳,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拨不到底她不松手。那份认真劲儿你跟她一模一样。”于凤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几十年前在帅府账房里教闾珣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你比你奶奶聪明,但不要走捷径——算盘没有捷径,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从一加到一百,五千零五十,拨不对就重来,拨对了心里就有底了。”
屏幕那边,于小梅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手里那把圆珠笔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发亮。她身后那几个踮着脚往镜头里看的学生安静了下来,没人笑了。
于凤至把名单递给闾珣。闾珣接过名单,把视频电话挂断,蹲在轮椅旁边。母亲看着窗外哈德逊河,雪还在下,河面上渡轮的灯火在雪花中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拨一颗看不见的骨珠。
“铁柜子里那份名单,从三十七个名字变成了几千个。我拨了大半辈子算盘,最值钱的不是芝加哥钢铁,也不是墨西哥湾石油——是这些名字。”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闾珣脸上。
“芝加哥钢铁的股价涨了又跌,墨西哥湾的油田收了又放,只有这些名字——一年比一年多,一代比一代多。这些名字不会亏空,不会国有化,不会被任何人占。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后面都有一家子。被服厂那批女工的孙辈、曾孙辈,现在坐在教室里,有课本,有铅笔,有算盘。铆钉孔还在。”
闾珣没有说话。他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铁柜子里,和一九六〇年第一份名单、于小凤亲笔写的那张“铁”字、程师傅打的铁锅照片、母亲签过的最后一份基金会章程放在一起。柜门关上,铜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了一下,像算盘骨珠拨到底的那一声脆响。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风雪传进来,低沉而悠长。河对岸的灯火在雪花中一闪一闪,像程师傅在北营车间里浇下的第一炉铁水,温度到了,铁水流了一地,冷却之后变成了算盘框子、坦克侧甲和铆钉孔。
河面上渡轮正在靠岸,新的乘客在码头上排队,有人裹紧大衣,有人提着行李箱,有人手里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那孩子踮着脚往河对岸看,眼睛里映着纽约城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