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75:入考场遇兵部规,新规严苛心不畏 (第1/2页)
四更天的光还压在屋檐底下,陈宛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油灯的噼啪还响。她没动,就坐在桌边,手搭在那叠草稿纸上,五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一步也没落下。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时,天色已经灰白。窗外巷子静得能听见老鼠扒墙皮的声音。她站起身,把砚台底下的纸收进怀里,又从褥子下取出布包,打开,摸了摸那块残玉简。指尖划过“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那半句箴言,边缘还是硌人,像一块没打磨完的石头。
她没多看,包好塞回原处,背起药囊,拎起包袱,吹灭了灯。
门开时,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影子一晃。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悦来居的门闩落了。
街上没人,只有扫地的老汉在街角咳着,竹帚刮着青石板,声音干涩。她低头走路,脚步稳,粗布袍子下摆沾了晨露,沉了一点。药囊在腰侧轻轻晃,里头藏着她昨夜写下的口诀:“眼见为据,笔下为实,心有所系,文自通灵。”她没再念一遍,但记得它在夹层里,像一把钥匙,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贡院前的长街已经排起了人。考生们裹着厚衣,抱着包袱,有的蹲着啃冷饼,有的站着打盹,还有人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经义。空气里混着汗味、墨味和干粮的馊气。陈宛之站在队尾,没急着往前挤,只抬头看了看贡院大门。
门楣高耸,匾额上“贡院”两个大字漆得发亮,两边挂着红绸,像是要办喜事。可底下那道告示栏,却贴了张新纸,墨迹未干,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有人指着那张纸喊:“加试军政策!不准带任何纸片入闱!搜身三遍!考篮只能留笔墨砚,其余全扣!”
话音未落,人群炸了。
“什么?军政策?我连《武经总要》都没背全!”
“不准带纸?那我写的策论提纲怎么办?”
“搜三遍?这不是防考生,是防贼!”
一个戴瓜皮帽的胖子跳脚:“我爹花三十两银子托人弄的《边防辑要》抄本,这下全白费了!”
旁边穿青衫的年轻人冷笑:“你那书是抄的?我听说是抄别人抄的。”
胖子瞪眼:“你懂个屁!这是礼部某大人的亲笔批注!”
“哦,”青衫人慢悠悠说,“那正好,等你进去,让兵部侍郎亲自给你讲讲批注怎么写。”
哄笑声起,陈宛之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告示栏前,逐字读起来。
兵部新规七条:
一、本届会试增策问一道,题涉边防屯田、军需调度、漕运协济,占策论总分三成;
二、考生所携考篮,除笔墨纸砚外,不得夹带片纸只字,违者立黜;
三、入场前须经三轮搜检,由兵部差役执行,脱靴解带亦在所不辞;
四、号舍内禁用私藏灯油,夜间答题以官发蜡烛为准,燃尽即止;
五、交卷时限缩为十二时辰,逾期者无论完否,一律作废;
六、考生入闱后不得交谈,违者记过一次,三次者驱逐;
七、凡经查出代笔、夹带、传递消息者,永不许应试,并报刑部备案。
她看完,没说话,只把视线从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泥地上。那里有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饭渣,歪歪扭扭往前爬。它摔了两次,又爬起来,最后硬是把它搬进了缝里。
她抬头,看见前面几个考生还在吵。
“这哪是考试?这是整人!”
“分明是冲我们这些寒门来的!有钱人早就在府里请了教习,咱们拿什么比?”
“谁知道是不是哪个大人想卡人?说不定早就内定了人选!”
一个瘦高个突然回头,盯着陈宛之:“你倒是不吭声,莫非你早有准备?”
她看了他一眼,那人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熬了几夜。
她摇头:“我也带了提纲。”
“那你不怕被搜出来?”
“怕。”她点头,“可怕也没用。东西带不进去,脑子能进。”
瘦高个愣了下:“你意思是……你全记住了?”
她没答,只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这儿装的,比纸牢靠。”
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有个戴眼镜的老童生嘀咕:“倒是个明白人。”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纸能烧,人能死,可记在心里的,谁也拿不走。”
队伍开始往前挪。陈宛之跟着走,手一直按在药囊上。她知道里头的东西——五份草稿的要点、兖州防疫的数据、陇西仓案的细节、漕运水文的规律、吏治监督的三要素——全都刻在脑子里了。不是死记,是她一条条写出来的,像种地,一锄一锄刨出来的,根扎得深。
到了贡院门口,兵部差役穿着黑甲,挎刀站成两排,脸绷得像铁板。考生一个个过筛子似的被拦下,脱鞋、解腰带、翻包袱。有个考生藏了半本《策论辑要》,刚掏出来就被按住肩膀,直接拖到边上记名。他挣扎着喊冤,差役一脚踹在他膝盖弯,扑通跪地,书飞出去,页子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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