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小川北路 (第2/2页)

大千轮的金钵左挡右磕，雷公轰砸在钵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像打铁，火星四溅，震得大千轮的手臂发麻。他没想到这个宋军的副将竟有这般身手，脸色变了。
　　
　　大宝轮趁机从战阵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直奔杨老夫人的马车。他肥胖的身躯在战场上灵活得像一条泥鳅，左闪右避，避开了几个宋兵的拦截。他的目标是马车，是马车里的杨老夫人和吴昕。欧阳克一直盯着那四个番僧，大宝轮一动，他就动了。白驼山的轻功在战场上如同鬼魅，几个起落就到了马车前面，挡在大宝轮的身前。他的铁扇子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玩世不恭，是一种欧阳克很少露出来的、冷到骨头里的杀意。
　　
　　这几日憋在他心里的火——叔叔要杀韩小莹，韩小莹骂他废物，武眠风的调侃，还有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杀意，全都化成了此刻的愤怒。他要打，狠狠地打，把心里的火全打出去。
　　
　　大宝轮根本没把欧阳克放在眼里。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有多高的武功？他左手一扬，银木鱼锤当点穴橛使，直点欧阳克的章门穴。锤头不大，但沉甸甸的，银光闪闪。欧阳克冷笑一声。“点穴？好啊——看看咱俩谁更好一点。”铁扇迎上，扇骨并拢，像一根短棍，也点向大宝轮的章门穴。
　　
　　大宝轮连变九种手法，左挑右拨，上封下拦，每一招都是藏传武学中的精妙招数，寻常人连一招都接不住。但欧阳克接住了。九招，每一招都接得稳稳当当，铁扇和银木鱼锤在空中碰撞了九次，“叮叮叮”九声脆响，火星在两人之间不停迸射，像一挂点燃了的鞭炮。大宝轮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的九种手法，在中原从未失过手。这个年轻人，竟能全部化解？
　　
　　大宝轮眼中凶光一闪，左手一扬，系着银链的银木鱼从掌中飞了出去，像一颗流星，直奔欧阳克的面门。这一招出其不意，又快又狠，银木鱼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就到了欧阳克的眼前。欧阳克不退不避，铁扇“唰”地打开，扇面在阳光下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花。“铛——”银木鱼撞在铁扇的扇骨上，火花一闪，被反震了回去。大宝轮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银链，一股大力从链上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银木鱼脱手飞出，落在远处的草丛里，不见了。
　　
　　欧阳克的眼睛在大宝轮接链时露出了一个破绽——他的胸口空了。欧阳克欺身而进，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白影。右手的铁扇合拢，扇骨顶端精准地点在了大宝轮的章门穴上。大宝轮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连连后退。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捂着胸口，弯着腰，咳嗽不止。每咳一声，脸色就白一分，咳到第五声，嘴角渗出了血丝。
　　
　　詹继瑞藏在不远处的树上，灰白色的道袍被树叶遮着，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看着欧阳克连变九招，一指破敌，不由得轻轻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今天这么狠？看来我都不用出手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旦韩小莹和欧阳克顶不住，就出手救人。但现在看来，欧阳克一个人就够了。那股狠劲，连他都有些意外。他靠回树干上，把拂尘搭在肩上，眯着眼睛继续看戏。
　　
　　战场上的形势在变化。武眠风的银枪与古格的狼牙棒缠斗了数十招，古格的力气渐衰，武眠风的枪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一枪刺中古格的右肩，古格的狼牙棒脱手，武眠风跟进一枪，穿透了古格的咽喉。古格从马上栽了下来，尸体被他的马拖着跑了几步，才掉下来，尘土飞扬。
　　
　　张林的青字九打与大千轮的金钵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大日轮和大月轮被宋军的步兵缠住，虽然杀伤了不少，但冲不过去。古格一死，金兵和番僧的攻势顿时泄了气。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了兵器，番僧们也愣了神。武眠风枪挑古格，朝阵前一站，枪尖上还在滴血，高声喊道：“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金兵纷纷弃械投降。大千轮朝大日轮、大月轮打了个手势，四个人同时后撤，施展轻功，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欧阳克没有追，他站在马车前面，看着大宝轮捂着胸口踉跄逃走，把铁扇一合，插回腰间。他的脸上没有笑，冷着，绷着，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韩小莹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雌雄双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武眠风骑着马过来，枪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只是枪缨还湿着，暗红色的。他看了看欧阳克的脸色，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抱了抱拳。“欧阳公子，好功夫。武某佩服。”欧阳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武眠风又看了一眼欧阳克阴沉的脸，识趣地打马去整顿队伍了。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包扎伤员的包扎伤员。韩小莹站在欧阳克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袍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克才开口。“小莹。”
　　
　　“嗯。”
　　
　　“本公子不是废物。”
　　
　　韩小莹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了。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