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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9章 旧书页间藏着不敢说的话

第0259章 旧书页间藏着不敢说的话 (第2/2页)

林微言站在门口,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沈砚舟见过。五年前在图书馆,她翻开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时,眼睛也是这么亮的——不只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扇门。
  
  “你从哪边开始?”他问。
  
  “左边。”林微言已经走向了最近的一排铁皮柜,“你负责右边那两排。注意看有没有散页——散页比整本书更容易被漏掉。”
  
  两个人分头扎进了纸堆里。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光柱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灰尘,像无数微小的星子在缓慢旋转。
  
  林微言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史记》,中华书局五十年代的版本,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成了暗黄色。她翻了翻,品相一般,没有太大的修复价值。第二个柜子是一些民国期刊,《东方杂志》《小说月报》,纸页发黄发脆,不过保存得还算完整。第三个柜子是空的,只剩下一股浓郁的樟脑味。
  
  她很有耐心。做古籍修复这一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有时候为了一页残纸,能在故纸堆里翻上大半天。师傅说过,找古籍就像找缘分——你找它的时候它躲着你,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就在你手边。
  
  第四个柜子打开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柜子里塞满了零散的册页,没有装订,没有函套,就那么散乱地堆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张光绪年间的木刻版画,印的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画面的神韵还在。
  
  林微言小心翼翼地把版画拿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无酸纸上。然后她一层一层往下翻——有碑帖的拓片,有医书的残页,有几张民国初年的月份牌广告画,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棋谱。
  
  她的动作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
  
  翻到第三层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页露出了边角。
  
  纸张是明代常见的竹纸,薄而不透,纤维细腻。她只看到一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把周围的杂物轻轻拨开,把那张纸完整地抽了出来。
  
  是一张序文。
  
  竖排,楷体,墨色沉着。右上角第一行写着——“花间集序”。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她没有急着往下看,而是把纸页轻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几处虫蛀,边角有一点水渍,但整体完整,没有缺字。纸张的年代特征、版式、字体——都和她的那本《花间集》对得上。
  
  她捧着这张纸,像捧着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沈砚舟。”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却格外清晰。
  
  沈砚舟从右边的柜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抹灰:“找到了?”
  
  “你过来。”
  
  他走过来,看见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页,看见她眼眶里正在打转的东西,什么都明白了。
  
  “是它?”
  
  “是它。”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稳住,“赵崇祚的原序。万历刻本。和我的那本同一版,同一个印次。你看这个断口——”她指着纸页上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这是当年装订的时候被裁刀裁下来的。另一部分还在我的书里。”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说。
  
  “我找了六年。”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白手套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六年。我以为找不到了。”
  
  沈砚舟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想起自己手上全是灰,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不得,有些狼狈。
  
  林微言看着他那副窘样,忽然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
  
  “你这个人。”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了,一个案子。”沈砚舟放下手,“老厂长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档案室里有不少老书,我就记下了。本来想自己先来找一遍,确认了再告诉你——万一没有,也不让你白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等确认了再说?”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等不及想见你。”
  
  档案室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纸页轻轻翻动。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一场迷你的星尘暴。
  
  林微言低头把那张序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放进背包最里层。
  
  “你脸上有灰。”她说。
  
  “哪儿?”
  
  “左边。”
  
  他抬手去擦,擦的是右边。
  
  林微言伸出手,用拇指在他左边脸颊上蹭了一下。灰尘被擦掉了,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就一秒。
  
  “好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下一排柜子,“右边的你翻完了吗?”
  
  “还没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她自己大概不知道。每次她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就会红,以前就是这样。五年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一点都没变。
  
  他又钻进右边的柜子继续翻。右边那一排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出版物,和古籍不沾边,偶尔有几本民国的小册子,品相也一般。他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在一个纸箱里发现了一沓手写的便签,各种笔迹混在一起,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墨水的颜色从蓝黑褪成了浅灰。
  
  他随手翻了翻,本来没太在意。可是其中一张便签上的字迹让他停住了。
  
  那张便签很旧了,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古籍修复,不只是修书,是修时间。林微言,你要记住。”
  
  署名是一个“陆”字。
  
  沈砚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字迹他见过——在林微言的修复室里,有一本手写的修复笔记,扉页上就是相同的字迹。
  
  他拿着这张便签,想了想,把它夹进了衬衫口袋里。
  
  “沈砚舟。”林微言在另一头喊他。
  
  “来了。”他合上柜门,朝她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那张便签贴着胸口,薄薄的一片,却像一块小小的烙铁,微微发着热。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透过窗户上糊着的硬纸板缝隙,可以看见晚霞正在燃烧,橘红色的一大片,从天边一直蔓延到近处的白杨树梢。
  
  这一天,她在旧纸堆里找到了六年的空缺。
  
  而他,在旧纸堆里捡到了一张不知来处的便签。
  
  有些故事才刚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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