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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4章 两块玉拼出一场命运的风

第0614章 两块玉拼出一场命运的风 (第2/2页)

厢房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左腿是瘸的,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头发白得像雪,可腰杆还是挺直的。是莹莹的父亲——也是阿贝的父亲。莫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门口,把竹杖攥得咯吱咯吱响,把阿贝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说的不是“你回来了”,不是“我好想你”,不是“你长这么大了”。他说的是——“你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阿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来沪上这么久,被人偷过钱,被人骂过乡巴佬,被人堵在小巷子里抢包袱,她一滴泪都没掉过。可这个瘸腿老头只说了一句话,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也许因为他说的是“你和你娘”,不是“你像你娘”——他在二十年前就见过她刚出生的样子,见过她被抱走之前的最后一面,记得她皱巴巴的小脸上那个小小的耳朵豁口,记得她被襁褓裹着的样子,记得她的哭声。他找了二十年。他的头发白完了,腿也瘸了,可他还记得。
  
  屋里又陆续出来了几个人——都是莫家的老仆和旧部。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背驼得像虾米,有的瘸了腿,有的少了手指。他们围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二小姐,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念叨“老爷在天有灵”,有人跑到院门口去把风。阿贝这才注意到,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虽然小,但四周的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都要高出半截,墙上还嵌着几块不起眼的铁板。门口那个修鞋摊的老头,从她进门起就没抬过头,手里叮叮当当敲着鞋钉,可他的眼睛每过几秒就往巷口扫一眼。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院子。这是一个藏了二十年的据点。这些老家伙们在这条巷子里装成摊贩、邻居、闲人,日日夜夜守着这座院子。守的不是这堆破砖烂瓦——是莫家最后的骨血。
  
  莹莹把阿贝让进屋里坐下的时候,阿贝的脑子还是懵的。林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地讲她出生那天的事——那天沪上下着大雪,莫隆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靴子底把走廊的地砖磨出了两道印。两个女儿前后脚落地,哭声又亮又响,接生婆说,这俩丫头以后都不是省油的灯。
  
  “后来呢?”阿贝问,“后来为什么把我送走?”
  
  林氏的眼泪又下来了。莹莹替她说了下去——当年乳娘抱走阿贝之后回去复命,说那个孩子半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没撑到江南就断了气,埋在城外义庄的乱葬岗上了。林氏大病了一场,头发白了大半。莫隆不信,他托了旧部四处打探,可那时他已经是个被通缉的钦犯,躲在暗处寸步难行,查到后来只查到一条模糊的线索——有人在江南码头上见过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包着莫家特有的明黄襁褓。但等他的人赶到码头,人已经不见了。再后来,线索就断了。二十年,一条断了的线索,一个被宣告夭折的孩子,一个隐姓埋名不敢公开寻找的父亲。二十年。
  
  阿贝把衣襟里那块玉佩解下来搁在桌上。莹莹看了林氏一眼,也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那块。两块玉并排放在煤油灯下,温润的青白玉泛着微微的光。缠枝莲纹的弧线从一块玉延伸到另一块,半只凤凰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拼出一只完整的飞凤——翅膀张开,尾羽飞扬,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玉面上腾空而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被拢在同一盏灯的光晕里,在彼此的黑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我不是来认亲的。”阿贝忽然说。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贝站起来,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我养母在菱湖镇,和一个瘫在床上的老渔民。黄老虎三天两头来砸船抢鱼,把我养父打成了重伤,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着一屁股债。我不管你们二十年前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来沪上是来挣钱的。挣到钱,回去给我爹治伤。”
  
  她说完这番话,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林氏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失散二十年的女儿——她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挣钱的。可她说“我爹”的时候,说的是菱湖镇那个躺床上的老渔民。不是莫隆。不是这个拄着竹杖头发雪白的瘸腿老头。
  
  莹莹忽然站了起来,从自己手腕上捋下一只银镯子塞进阿贝手里。镯子有些分量,上面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和玉佩上的纹样如出一辙。“你先拿去当。”莹莹说,声音轻轻的,却有一种绝不退缩的定,“不够我再想办法。”阿贝低头看着那只镯子——这只银镯子的成色和分量,她当绣娘这么久一眼就能估出来,够在菱湖镇请三个月的郎中,够养父吃上半年好药,够修补那条被黄老虎砸烂的渔船。她把镯子攥在手里,镯子还带着莹莹的体温,温温的,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她没有推辞,只是把镯子套上了自己的手腕,抬起头看了莹莹一眼。
  
  “等我挣够了钱,回来还你。”
  
  莹莹摇摇头想说什么,被阿贝打断了。“我借,不白拿。”阿贝的声音很硬,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层硬壳底下有一点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你们家的债我会还。但菱湖镇那边,是我爹。我两个爹,都是我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莫隆。可莫隆站在门口,把竹杖攥得咯吱作响,抬起头看着房梁,不让眼眶里转了一晚上的东西落下来。两个爹,都是我爹。这个在暗处藏了二十年的前家主,被这句话砸得说不出一个字。
  
  煤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晃。院子外面,那个修鞋的老头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鞋钉。更远的地方,沪上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灯火万家,没有一盏知道这条窄巷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齐啸云退到了院门口,把门轻轻合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赵公馆的方向——那个方向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赵坤在抄完莫家之后,把莫隆的一对玉佩拿去给玉石行的老师傅鉴定过真假。既然是假货,何必鉴定?他站在莫家的院门外面,把婚书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月光底下,纸上的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可“莫氏长女”四个字还依稀可辨——龙凤玉佩,凤佩为凭。凤佩有两半,哪一半才是婚约所凭?如果她们俩都不是莫家长女呢?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把婚书折好放回怀里,靠在院墙上,望着头顶那线窄窄的夜空,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月光照在弄堂的青砖上,青砖缝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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