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一种新文学的诞生 (第1/2页)
一个小时後,东京大学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里,莱昂纳尔回答完最後一个学生的问题,讲座终於结束了。
但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後排学生沉重的呼吸。
一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麽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前排的校长加藤弘之和文部省官员们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看着讲台。
他们身後的教授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皱着眉,有的眼神放空。
中间和後排的学生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坪内雄藏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小点。
笔记本上,有一句话他只写到了一半—「文学的语言必须是————」,後面空了,没有写下去。
有人半张着嘴,好像还在等这重复莱昂纳尔说出的下一个词,但讲台上的人已经说完了。
还有人下意识地翻了一页笔记,又翻了回来,对着空白的一页发呆。他刚才听得太入神,一个字都没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过去了。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演讲一结束就该有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後汇成一片掌声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东京大学的学生们,仿佛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井上馨,他急忙站起来,准备带头鼓掌。但他的手刚擡到一半一「啪!」很轻的一声响。
但不是有人提前鼓掌了,是一个学生不小心把铅笔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刺耳。
掉笔的学生慌忙弯腰去捡,但这响声像是解开了什麽咒语,讲台下开始有动静了!
并不是掌声,而是低语。
先是角落里有个人,用日语重复着莱昂纳尔刚才说过的一个短语:「————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旁边的人听到了,转过头,也用日语,但声音更不确定:「————写底层的人————?」
「不是底层,」第三个人插进来,他的英语口音浓重,但努力在回忆莱昂纳尔的用词,「是普通人」————————」
「个体的命运。」第四个人纠正他,用的是日语,但这个词他显然不常用,说得有些拗口。
讨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小声但急促的交谈。
像一锅水,底下烧起了火,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说的「多余的人」————罗亭————」
「我们这里也有吗?」
「当然有。你我可能都是。」
「但他说要写「现在」————」
「怎麽写?写什麽?」
「写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吵架?」
「写我父亲不让我读,说那是玩物丧志?」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想找到刚才漏记的部分,但发现根本记不全,急得额头冒汗。
他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记了那句吗?关於「训诫」的————」
「哪句?」
「就是首先应当忠於人,而不是忠於训诫——
「啊!是这句!我好像记了开头————」那人急忙低头去翻,纸张哗啦哗啦响。
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但没有答案。
「可是如果不用汉文,用日本的口语写,那还是文学吗?」
「他说文学不该是装饰品。他说文学应该能反过来审问————审问文明。」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审问?这个词太重了!文明需要被审问吗?文明不是他们日本人正在拼命学习、努力靠近的目标吗?
这时,教室後方传来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写————现在!」
说这话的是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学生,脸涨得通红。他说完发现大家都看向他,立刻低下头。
但他周围的人听懂了。
「对!写现在」!」有人用日语附和。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用日语,用刚刚从外国作家嘴里学到的词汇,讨论自己国家文学的未来。
这种笨拙的复述和纠正,像水波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漾开。
英语、日语,甚至有法语的词汇和短语,都混杂在一起,被一遍遍重复、咀嚼、争辩。
大家手里的笔记被传来传去,空白处被飞速补上听漏的句子。
井上馨站在那里,手还半举着,忘了放下。他看着眼前这片低声但沸腾的「混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自己听到礼貌而克制的掌声,看到学生们恭敬地记下「欧洲大师的教诲」,然後秩序井然地退场。
可现在————这像什麽?这像一堆乾柴,被一颗火星点着了,虽然火苗还没蹿起来,但烟已经冒出来了,啪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讲台。
莱昂纳尔还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拄着手杖,脸上没什麽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歪着头,像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学生们的反应,好像眼前这一切再平常不过。
井上馨猛地放下手,用力拍了两下教室里终於响起了掌声!虽然孤单又突兀,在嘈杂的低语声中显得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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