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喝进肚子的叫地瓜烧,摆给人看的叫国窖 (第2/2页)
黄三郎打了酒,才开始准备上船,到了船上四处一瞧,就看到了十几个熟悉的面孔,看那走路的样子,压根就不是普通人,大抵是保护他的墩台远侯。
察言观色是行走江湖必须要会的,这十几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只手不动,另外一只手甩的有点远,这是为了快速摸出武器的习惯。
三郎其实想给老四道个歉,他误会老四了,老四在松江府武英楼摔那一下,只是本能,不是刻意落他的面子,老四也没那麽无聊。
他其实也想给父亲道个歉,他误会父亲了,父亲带着老四南巡,是为了防止太子出现意外,没有了备份,人心惶惶。
他不太想对太子道歉,他觉得太子做事有点不地道,不满意可以直说,却到奶奶那儿去告状,让母亲挨了奶奶的训斥。
黄三郎在船舱里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床褥铺到了上面,到吕宋马尼拉要二十天,从马尼拉到椰海城要三十天,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没有单独的房间,想住单间,那得加钱,他没钱。
摆好了床褥,他去找了船上的管事,让管事给他安排个活儿干,就是擦甲板,甲板都是柚木做的,刷过桐油,但遇到了风浪,海水浸久了,柚木也会烂掉,所以他要擦甲板,把水刮到船下。
擦甲板有钱赚,一天三十五文钱,这已经很多了,在码头当一天的力役才二十五文,这个活几就是风吹日晒,有些辛苦。
出苦力赚不到钱,仅够餬口,所以力役一定要攒钱,攒钱去做学徒,无论做什麽,都比卖力气强。
可是出苦力,又比种地赚钱,而且赚好多。
他听大学士们讲过,这就是死结,如果种地可以赚钱,就轮不到农夫去种地了,可种地要是不赚钱,农夫就是又累又辛苦。
出路,出路,给天下穷人找到了出路,大明才有出路,这是申时行讲学的时候,经常念叨的一句话,黄三郎以前根本不放在心上,这天下分明是王侯将相的天下,天下人之天下,完全是谬论。
这出了远门,他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因为他现在是个穷人了,还是个被偏爱、被注视、被保护的穷人,还如此艰难,天下真正的穷民苦力,又该有多难?而且根本没人给他们兜着。
「真是恨不得把这群纨絝全都挂桅杆上去!」扬帆起航三天後,黄老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吐到了海面上,看着那群花天酒地的纨絝,低声说了一句。
船是三枪夹板舰,一共三层夹板,分成了三个世界。
最上面的单间里,住的都是纨絝子弟,个个狎妓从游,这些娼妓一个个都穿的花枝招展,她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争奇斗艳。
中间就是黄三郎住的这一层,前面是船上水手住的吊床,後面是大通铺,谁抢到了位子就是谁的。
最下面则是货舱,有不少出海客都和货物住在一起,若是出了事儿,人跑都跑不掉,一定会淹死。
最开始,黄三郎以为自己是嫉妒,就是恨不得自己是这些纨絝,取而代之,但三天了,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嫉妒,是愤怒,愤怒这帮人的行径。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是朱常洵,他也不会做这些事儿,太特麽浪费了!
国窖摆在那儿,整整齐齐一长排,倒着玩儿;论两卖的徽墨,在这些娼妓上写字取乐,玩得高兴了,就泼,那可是论两卖的墨;还有那些他认不出的茶,根本就是牛嚼牡丹;
这些也就罢了,这都是奢靡之物,那粮食呢?桶是倒餐厨垃圾的,那些个粮食,那些个点心,那些个饴糖、方糖,就那麽一盘一盘的糟蹋了。
但凡是浪费粮食的都该吊死!
这一刻,黄三郎由衷地庆幸自己有个好父亲,父亲经常带着皇嗣们去养济院看望鳏寡孤独,他印象里,养济院里那些个小孩,都很轻很轻,吃不饱饭,不长肉,所以很轻。
父亲经常会抱着那些孩子,询问他们的衣食,黄三郎也抱过,不过那时候是假模假样。
可就是假模假样,父亲身体力行言传身教的教育,让他无法接受粮食的浪费。
京师的五城兵马司,经常会抓那些哄抬粮价的奸商,哄抬的意思是,本不缺粮,人为地制造粮食短缺,谋取暴利,朝廷不是无所不能,精力有限,只能抓一抓哄抬粮价的奸商,然後吊死这些奸商。
这些浪费粮食的家伙,甚至不能称之为纨絝,黄三郎印象里的纨絝,是王谦那样的,这帮人只能称之为败类。
「看什麽看,乡巴佬!」一个纨絝似乎是察觉到了黄三郎的注视,拿起了手中的盘子,就砸向了黄三郎。
纨絝不喜欢黄三郎的眼神,跟那群乡巴佬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黄三郎刚要躲,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抓住了那只盘子,而後用更快的速度砸了回去,直接砸在了纨絝的脑门上,盘子应声碎了,纨絝被砸了一脑门子的血。
「给我打!」抓住盘子的海防巡检吐了嘴里的菸头,一挥手,三个海防巡检欺身而上,对着纨絝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所有人都不敢动,因为有六把上了膛的燧发火统,对准了纨跨们,还有十几个人站在各处关键位置,拦住了看热闹的人。
「招子放亮点,别整天惹事生非!你,还有你们,全都回去告诉亲爹,大铁岭卫你们都要去,少一个,以後家里就不用跑船了,告诉你们的爹,是我廖德兴说的。」
「全都滚回船舱里,再让我看到你们上甲板,丢你们到海里喂鱼!」廖德兴左右看了看,拿出了燧发手统就对着海里放了一枪,告诉他们都是实弹。
廖德兴是水师了山陈天德的义子,陈天德有六个义子,号称六海鲨,吃人不吐骨头的海鲨,凶得很,整个松江府,没人不知道这六个人的名字。
「滚!」廖德兴扫视了一圈,让所有纨絝,带着他们的娼妓滚回船舱。
这些个纨絝,连滚带爬的回到了船舱,那真的是紧闭房门,决计不敢再到甲板来了。
廖德兴这才对朱常洵说道:「殿下,臣接了圣旨,率七塘护殿下周全。
海防巡检和墩台远侯的层级是一样的,分为了:抓生、哨报、守哨、督哨、爪探、走报、传事、墩台、坐塘、了山,七塘,就是海防巡检第七塘,负责松江府、吕宋、椰海城三地的所有海防巡检。
「谢廖塘主。」朱常洵听闻,也没有端自己的架子,而是郑重道谢。
护人周全,是一个很宽泛的命令,比如刚才这一盘子,要不了人命,塘主可以出手,也可以作壁上观。
「廖塘主,能不能借点银子?」朱常洵想了想问道。
廖德兴一听,赶紧摆手说道:「那不行,陛下明旨,只能护殿下周全,其他的,都得殿下自己来了。」
「看来还是得干活了。」朱常洵也不在意,挨罚就是挨罚,有人护着,已经是极好了0
「那臣退下了。」廖德兴是有些意外的,他还以为朱常洵会摆出三皇子的架子来,吵闹一番,结果却是完全没有。
黄三郎短暂的变成了朱常洵後,再次变成了三郎,继续干活。
其实擦甲板真的是个好活儿了,是廖德兴专门派人叮嘱过,留给他的,像他这样没什麽背景的北方人,在船上,应该是给纨絝们倒痰孟夜壶,但痰孟夜壶有点太脏了,廖德兴可不敢让三皇子去倒夜香。
「倒是要错过大哥的婚礼了,不过也没什麽,大哥本来就不待见我。」三郎擦了一会儿甲板,喃喃自语了一声,这麽一闹腾,他的活儿轻松多了,没了纨絝这些垃圾制造垃圾,活儿相当的轻松。
说不定这群纨绣,过段时间就得到大铁岭卫跟他一起干活了。
自己淋过雨,就想把别人的伞给撅了,虽然他还没到大铁岭卫,但是他认为,大明势豪子弟,人人都该来大铁岭卫劳动大学堂走一遭!
这样就知道银子的珍贵,就知道做人不容易了,就知道人和人都一样了。
大铁岭卫劳动大学堂,真的是好地方!
而此时此刻,大司徒侯於赵,正在通和宫御书房跟皇帝吵架。
「陛下,这礼器用镀银镀金的,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体统何在啊?以前是穷,是没有,现在朝廷不穷了,陛下不舍得,国帑可以拿出来,这是礼器啊!」侯於赵怎麽都不肯同意。
朱翊钧用手指连续敲了三下桌子说道:「侯於赵,别给你三份颜料你就开染坊,惹急了朕,把你流放到西域!找你的凉国公去!」
「朕能用假的,潞王能用假的,他朱常治大婚,怎麽就不能用假的了?朕摆在那儿?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说那是假的!」
侯於赵一甩袖子,行了个大礼,五拜三叩首,才说道:「陛下要流放就流放吧。」
「陛下,这假的真不了,内帑没有,国帑有,这日後青史论断,前几任大司徒还能用国用大亏分说一二,那时候是真的穷,什麽都只能对付,先帝皇陵也就用了六十万银。」
「那臣呢?万历二十七年,朝廷连个太子大婚都办不出来吗?日後青史只会说臣欺上,陛下,臣真的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即便陛下现在变得昏聩,提前步入了克终之难,依旧是带领大明中兴的君王,在日後的历史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太子大婚用假的礼器,那是臣子不敬,他这个大司徒,是要遗臭万年的。
「而且陛下,这笔银子也不是国帑出,是户部在金银市赚的金银,还请陛下明监。」侯於赵琢磨了下,换了个说辞来劝陛下,要迁回,不要直接,不要让陛下下不来台,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哦?势豪们出的?」朱翊钧斟酌了下,如果是势豪们赞助,也不是不可以。
燕兴楼交易行金银市有两个大庄家,一个是内帑,一个是国帑,而金银市准入为一万银,因为金银市波动太大,所以才会定这麽高的门槛,金银市不坑穷人。
金银市的玩家,都是大户,都一个个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能收割别人,而不是被收割。
「陛下圣明。」侯於赵高呼圣明。
「那就用真的吧,你早说势豪赞助,朕怎麽可能不同意呢?这白白吵了一架,岂不是伤了君臣和气?爱卿快快免礼。」朱翊钧收起了怒气,露出了笑容,阳光灿烂。
「这都怪臣,一时急了,嘴又笨,没说清楚。」侯於赵再拜,先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才站了起来。
他又不是沈鲤那种骨鲠正臣,他是聚敛兴利的奸臣,他才不会梗着脖子跟陛下硬顶到底。
劝陛下,他向来讲究方式方法。
一天条123